信仰

悠幽雨帘花 发表于 2006-01-24 10:08:48

          如果有人从未觉察渺小与卑微的存在,那也只因他从未面对过真正的自然,就邀你与我一同涉足那片神秘面纱笼罩下的土地吧。体
验一下:当汽车缓缓驶上山头,光秃秃的黄土夺入眼帘,寂静已是到了极点,临近死亡的静寂美。不免让人颤抖以至忘记了震惊。
  
        在蓝天上,风撕开缕缕薄云;阳光下,系红绳的牛角,缠绕的哈达,风中的经幡,小小的玛尼堆,还有羞答答探出头的秀丽雪峰,
如同一位端庄少女在远处隐隐现出轮廓。眼前这一切让人不得不信仰这自然的魅力和神秘。看见躬腰的老人,将一粒小石子垒上玛尼堆,
听见从远方传来的康巴汉子剽悍的吼声从山顶跌进山谷,又回旋过来。你会惊诧:这般窒息的空气中却生存了如此强悍的人们。料想他
们定是时时信仰着希腊女神潘多拉黑匣子中的"希望",才如此这般执著。
  
         设想你在颠簸几天后,喘着大气,立在"世界之巅"的脚下。庆幸是个晴天,顶着很烈的阳光,幻想这位女神是何等的圣洁,等待着
为她的独一无二的巅峰而倾倒,却依旧只能在大喜后大悲。不偏不倚一圈厚实的乌云浮在珠峰所在的方向,毫无散去之意。连这个让你
卑微得五体投地的机会也吝啬地不肯给予。虽然她近在几千米内,你几乎能嗅到她的体香;尽管你征服过千里迢迢的险路也背着高倍望
远镜,连同你积蓄了许多年的情绪终是无用。对着一片云你只能摇头,望尘莫及,无奈地叹息。你是无助的,却又是无辜的。
  
          这样的情形下,人会略略明了祖先们图腾的意义。你会的只是祈祷。是人最原始的恐惧创造了信仰。或许也只在一种信念支持下,
才有勇气扛住恶劣自然的压力,依旧靠着雪山坐在水草丰美的山埂上,顶着蓝天、白云,挥着牧鞭,做个自由的牧人,给世界留下个悠
闲的剪影。

           我曾经不明白牧民家的大门上为什么总供着牦牛头骨?不明白,如死般寂静的山口为什么也有牦牛的头骨被哈达围裹着。而这都是
在此刻之前,在见识到雪山草坝上的牦牛之前。翘起尾巴奔跑,四脚腾空,长长的毛垂下,遮住肚子与腿。豁然明白这才是强悍,与力
量的象征,藏民族又怎能不用它来向上天祈求保佑呢?

           这里的人们在信仰自然的同时,也同样信仰着他们心中的神灵。

           在高原上,我一鼓作气进了数十座大大小小寺院的门,囫囵吞枣地咽下这样那样的教派、神通广大的各路神灵。却被这些人们,
这些信徒们最朴实的生活给塞住。

           清晰地记得那座木门上的红漆已脱落得斑斑点点的夏鲁寺,记得门外的泥泞边坐着悠闲的村民。紫红的脸上刻满岁月沧桑的老人
们,懵懵懂懂的孩子们。这是个冷清得除了我们就再没有参观者的寺院,有的只是里里外外晒着太阳蜷在石板地上的许多条狗。也许正
因为它的冷清,神灵才会安详降福于这些人们。我们走了,看着苍老的年轻的脸从车窗滑过,这又才将冷清归还给了他们。对于我们而
言前方是完全的新路,而他们却仍旧如此的悠闲守着阳光,守着寺院。

            又是在萨伽寺,用带着都市喧嚣的双脚踏在百年前铺下的路上,摸着整棵树制成的房柱,甚至不加修整的沟壑。还有对着殿堂门
的那口百年老井。没有挂桶,只有一根麻绳垂进很深很深的水里,冰冰凉的水从绳上浸入我的细胞里。也在这儿,亲眼看见一个当地的
中年男子从僧人手中买走了一罐在神像前供过的东西用神龛上的哈达裹上了。问他这是什么,做什么用?他却只是说:"放在家里,放着比
较好,要好点!"后来他又去另一处买了一小袋"药",其实只是些青稞之类的谷物也或许是"丹药"。的确众多的信徒是不知道为什么的,他们
或许根本不需要知道,只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知道怎么做,便好了。

            而在高原的第二大寺院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我却走进,又走出了另一个世界。在这儿正赶上僧人们的诵经仪式。

           看着他们裹着黄毡的披风聚在厅堂门口,然后脱下藏靴,赤脚进了讲经堂,成排地坐在黑暗的厅里。摇晃着身子模模糊糊地唱着,
像是在向神灵倾诉一般。因为有调子的起伏所以叫唱。随着游客从坐墩的空隙中穿过,不时会遭遇些从某个角落射出的让人发颤的目光。
于是不愿也不敢再走动,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听着、看着。一个胖喇嘛,披风背后的叠皱都被绷平,一脸横肉凑成一副凶相。手里握着
根1米来长的拇指粗的香柱,顶端燃着,却冒着青烟,像是督学似的横冲直撞着。喇嘛们见他走近了,声音也更大了,动作似乎也夸张了。
离我不远的边上坐着的小喇嘛,他一脸稚气冲破黄毡的束缚,证明他的天真。他分外认真地摇晃着身子,嘴里念念有词。突然一切静下
来,偶尔传出些小喇嘛的喘气声、咳嗽声,渐渐地有声音低低地从远处传来,隐约跌宕着。又逐渐高了,从大堂的四周传来,重重的鼻
音。但又像是从里面领头的高僧方向传来,仿佛又有了词。最后所有的喇嘛开始和声唱起。大堂中,昏暗的灯光下,酥油与松柏烟混杂
的味道中,这声音回旋着,或许这本该叫诵经。

             听着却不愿再直视任何一个喇嘛。靠着一扇打开的门扉上,仰起头看着远古年代的房顶,却是一双丹红的脚印贴在顶上。没有问
为什么,也不用知道是什么,只看这大大小小的僧人的面孔,听着这时高时低的诵经声。你只能说这也是一种生活,在门槛之内,你也
许短暂地融入一会儿。你却永远是个不入格的旁观者。

             很忘情地站在高墙间,听着风声,看着眼前或宽或窄或新或旧的门窗上的"乡布"随风时起时伏,跌宕成浪。空气中充溢着松柏叶
的烟味,看着满脸皱纹的老喇嘛或是带稚气的小喇嘛从身边走过,仿佛进了另一种世界,体验另一种感受。

             终究是要走的,于是背着夕阳的余辉,带着一份不轻松的心情踏上了新的行程。记住了这风中起伏的门窗上的帘,记住了这深深
黑黑的石巷子,记住了这穿藏靴的用惊讶目光望着你的僧人们,记住了这诵经的声音,记住了这松柏烟的气息。带走了一份宁静,一份
古老,一份超脱。

             感谢这种信仰,因为她,这儿的人们才倔强地存在于自然之中。不仅如此他们也还因此而善良着。他们用最远古的方式生存着,
上天却也让善良与他们一同降临。我忘不了在中尼边境塞车时遇见的她--一位住在半人高的矮房里的藏族中年妇女,她用指间翻动的篾条
编织她简陋的生活,也用憨憨的笑容给我们的焦躁带来一丝凉风;我也忘不了行驶了不知多久的荒芜之后,忽地显出一位坐在路边捻着羊
毛的老牧人,定会起身望着驶过的汽车,如果车速再慢些,你能看清他的是那张笑脸;我更忘不了,每一次穿过雪山下的草坝时,总能看
见背着篓筐捡牛粪的孩子们,因为我们的一逝即过而蹦跳挥手。

             隔着玻璃窗感受这份沉寂"沙漠"中的"绿洲",语言的不通无法阻断心灵的交流,只因嘴角向上翘的一个共同的神情。此情此景让我
不得不信仰这个万能的神情,而它又因善良而来,善良却本也是信仰创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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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别枫桥

悠幽雨帘花 发表于 2005-12-28 14:34:07


枫桥停泊在苏州寒山寺外,停泊在张继吟唱的夜半钟声里,那时我离它并不遥远,却一直没有见过它,它和我始终隔着一个唐代。
我熟悉的枫桥横在苏州老城河上,苔痕斑驳的青石,单孔,映着墨绿的水色,表情非常沉寂。很长时间我都无法判定这座桥的名字,从桥上来来往往的人对它的称呼也很含糊,卖花的大妹妹把它和邻近的两孔桥统称为横街桥,邮递员叫它南门桥,桥西的沈先生又称它过雨桥。我叫它枫桥是因为它正连接着秋枫巷口。
我就住在桥边的秋枫巷里。巷子没有枫树,临河只有一棵苍黑的苦楝,幽深逼仄的鹅卵石街道从岁月深处蜿蜓而来,安卧在苍茫的烟雨里。年复一年被时光撕掉的古典江南在枫桥边还残留着最后一页,这里应该有太多招引游子怀想的地方,例如古巷橘红的黄昏和木屐声渐近的黎明;例如清晨小楼窗前滴雨的翠绿芭蕉;例如桥下的半河桨声半河灯影,还有灯影里蔷薇色的流水……
但是这些怀想与我无关,我不是苏州人。我的家乡远在武汉,说是家乡,其实早已没有属于我的家。先是父母离异,我被父亲扔在学校宿舍里,他酒后清醒时会给我一点生活费。不久我又因病休学,不知该漂到哪里,来武汉谈生意的堂兄把我捎到了苏州,替他守护秋枫巷里无人居住的老宅。堂兄定居上海,他说这条老巷即将拆迁,需要一个人留守老宅通报消息。我留守了一年,没有等到巷子拆迁,却等到了母亲的信,说她和妹妹的生活已经安置妥当,催我回武汉继续念高中。
九月五日我离开苏州。去长途车站是夜间七点,我收拾行囊,低头走过家家寂静的门庭,走过沉默的枫桥。记得来的时候我也是这样低头走过沉默的枫桥,背上依旧是洗得发白的行囊,四百多个日夜过去了,我带不走苏州的一片云彩,甚至没说一声再见,唯有枫桥的石孔像一弯温润的眼睛,望着我被灯光牵得很长的背影。

                            二
我其实很想去秋枫巷十七号说声再见,可是慧师傅听不见了。
去年冬季她就已经去了无锡,深院里只锁着几盆枯萎的花和一地轻尘。
在秋枫巷我住十九号,慧师傅住十七号,两家近邻。十七号住房宽阔,空空的三间,住着她和一只黄猫。她曾经告诉我最初是住有五个人的,包括她的老伴和女儿,后来老伴去世几个女儿出嫁,好比飞鸟各投林。“就剩我一个人住了三十三年,”她摸着手中那只孤仃仃的猫说。
这个数字吓了我一跳,三十三年,一颗树和她作伴也该藤葛垂垂青苔上身了。她也确实瘦得像一棵落尽枝叶的树,但并不衰老,手脚灵便,眼光很有精神,霜白的头发网在发套里像一枚光洁的茧。
我初来的那些日子,每天都关在自己的世界里,邻里之间寂寂无声,唯独慧师傅爱探到门前扯家常闲话,东扯西拉不时夹点陈谷子烂芝麻的回忆,絮絮叨叨的苏白让人似懂非懂。开始以为她对我的来历好奇,后来发现她其实跟每个人都有说不完的话,翻来覆去又总是那点内容,没有几个人理睬。我也不想理睬,只是手里捏着的空闲时间太多,总有躲不过的时候。
比如每天清晨,她都要敲窗户把我从床上闹起来,说她的兰草不能喝自来水,问我能不能下河帮忙提一桶浇花的水。河埠的石阶确实很滑,总不能看着她跌进河里吧,提了水就得听她漫无边际的感想与刨根问底。很快,她探明了我的家庭背景,也知道我患有肝病。原以为她有洁癖,地板一天洗三回,我带有传染病菌可以让她躲远一点。她反倒贴给我八十块提水费,说肝病是三分治七分养,拿这点钱添补些营养。我反复推托,拗不过她的唠叨,正好缺少夏季的衣服,就收下钱买了一套T恤衫。这套衣服惹得她很不高兴,她说给你钱是为了买点好药,你还讲究什么穿戴呢?
我也不高兴,觉得这老太太实在难缠,抠出生活费追着还给了她。这八十块钱大概让她有点难过,倒是很有效地让她安静了一阵。端午那天她又来敲窗户,喊我帮忙包棕子。到隔壁一看,一向空寂的十七号欢声笑语热火朝天,几乎全巷的邻居都在给她帮忙——或者说她在给全巷邻居帮忙,各家差不多凑了两担糯米有劳慧师傅包菜根香棕子。她吩咐我和邻居们淘米洗青棕叶,自己调馅配料裁叶扎线,一串串精巧玲珑的青菱小棕从她手底跳荡而出,动作熟极而流让人眼花缭乱。我从不知道年年吃的白米棕子在她手里会变出那么多花样,豆沙、蜜枣、冬菇、春笋、桂糖、百合……乐得四邻眉开眼笑。
 “这可是正宗的菜根香棕子,菜根香啊!”桥西沈先生托着一只棕子,激动地对我强调。他说彗师傅曾在菜根香素菜馆主厨二十多年,一桌素斋让多少苏杭食客魂牵梦绕三月不知肉味。如今她年事已高,不再上厨,菜根香的核桃酪、炒三泥这些招牌菜已成绝响,连棕子都跑了味。
那天她忙到很晚,几大桶糯米都变成正宗的菜根香棕子让四邻笑咪咪地瓜分一空,只有我空着手回去了。不一会她送来两盘棕子,刚出锅,袅袅的热气让我心里骤然一暖。我从没吃过那么好的棕子,鲜香糯滑,难以形容。她看见我狼吞虎咽,非常高兴,念叨棕子没多少滋养,我脸上颜色不好要多吃鱼羹鸡汤补补肝,记住要天天吃。我有些哭笑不得,鱼羹鸡汤离我还相当遥远,只是第一次觉得听她侬软的唠叨并不心烦。
从此我时常吃到她做的菜。她似乎知道我毛病不少性子很傲,往往是请我提水喂猫之后顺理成章地慰劳一下。她很疼爱那只黄猫,从不让猫饿着,每当菜根香请她出门去指点学徒,她就把一把钥匙和硬币搁在我窗台上,请我中午到菜场买点鱼杂喂她的猫。那只猫大概陪她度过了多年的漫漫寒夜,好多次我都看见她独坐灯下,寂寞地穿一串串晒干的莲子,只有黄猫温暖地趴在脚边。偶尔我陪她坐坐,她就特别高兴,教我怎样用豆腐干做素鸡素鹅。我问为什么要用豆腐代替,直接宰只鸡或者鹅不就行了?
    哦哟!她赶紧摇头,我是吃了一辈子素斋的,哪里敢杀鸡。隔了一会又对我说,其实你倒是该喝点鸡汤……
她最后一次给我做菜是初冬,医院给我发错了药,服过之后吐得翻江倒海,她招呼邻居送我去医院,颤颤的惊呼像变调的歌吟。之后又提来一保温瓶的桂元炖蛋羹,让我瞪大了眼睛,在她的世界里,一个鸡蛋差不多就是一只鸡崽,很难想象她会把一个生命敲破。她叹口气说蛋羹的味道不会太好,这应该是春天做的炖品,要添一半荠菜,炖好的蛋羹半碗碧绿半碗嫩黄,爽口养胃,可惜买不到荠菜。
再过四个月荠菜就长出来了,我随口说。
我没料到四天后她就离开了苏州。她的猫突然失去踪影,她出门找猫时在枫桥上跌了一跤,就再也没有站起来。那时我还在医院里躺着。等我出院她已经走了,早年出嫁的女儿把她接到无锡去治病,邻居告诉我,背她出门时她已不能讲话,只是用眼光示意大妹妹帮我洗晾在窗外的床单,意思是要下雨了,提醒大妹妹收起来。
    我赶到枫桥边,载着慧师傅的船已经远去。桥下,浓绿的河面平静得一丝波痕也没有。

                                 三
桥西六号的门上午九点准时上锁,那是奕哥出车的时间,现在他大概开着出租车穿梭在苏州的霓虹灯影下。我一直想去和他道别,可是在他出门的一刹那,我又下意识地闪进小巷的暗角,听着他的脚步渐渐消失。
他是我认识的第一位苏州邻居,来苏州那天,是他开车把我和堂兄送到秋枫巷口。听他讲话的声调轻快绵软是很纯粹的苏州人,只可惜外形黑而粗壮,与声音反差强烈。堂兄介绍说这是奕哥,好多年的同学兼近邻,今后有事可以找奕哥帮忙。他爽快地握握我的手,宽大炽热的手掌像捉住一条冰凉的鱼。你的手怎么这样凉?像一个女孩子——他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感慨——体温这样低的人命运不太好,然后告诉我,有事上午九点前来找他。
我没有多少事,但免不了还是要找他,借他的电话给堂兄说说近况,或者借书。寂寂空屋时光漫长,除掉看书,日子也没有太多滋味。奕哥有数量惊人的藏书,顶天立地四排书架撑满两面墙。这些书没有一本是他买的,他说全是父亲的遗产,他父亲生前是苏州大学的教授。如此丰富的遗产他只管继承,从不使用,一本最通俗的《镜花缘》两年前翻到十四页就搁在沙发边,至今仍停留在十四页,有点像果戈理笔下的玛尼洛夫。他倒是很乐意我去借阅,有时甚至催我快快地看多多地看,“你翻一翻挺好,”他说,“省得给虫蛀了,这辈子傻到底也不会再买书了。”
实际上他是买过一本书的——如果可以算是书的话——地摊上一块钱一册的《麻衣神相》,他把这几页破纸研究得很透彻,常常给乘客看相算命。他当然也帮我推算过,感叹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还得意地问我算得灵不灵。那时全世界都知道我倒霉,他往惨里整自然侃得八九不离十。其实他的命运比我也好不了多少,出身书香门第,该念书的日子却撞上文化大革命,稀里糊涂下放到苏北农村修了十年地球。回城后好不容易娶了老婆生了孩子,又因为酗酒好赌,老婆忍无可忍甩了他,拖着女儿嫁了一个水果贩子,把他独自撂在有四排书架和一堆蛀虫的空屋里。
有关奕哥的这些往事都是邻居的传闻,我很怀疑他是否真有一段酗酒嗜赌的过去,认识他的日子总见他全身修理得干干净净,待人和气,每天勤勤恳恳出车到午夜,只有周六闭门休息。空闲时我常见他翻女儿的像册,逐一重温女儿从出生到七岁的过程。如今女儿应该念中学了,他曾经想偷偷开车接送女儿上学,但女儿对他有太多心惊胆颤的记忆,不敢见他,还说一旦妈妈和继父知道了肯定是要倒霉的。为了女儿不倒霉,他只好苦苦熬着,坚信过两年日子会慢慢光明起来。“按相书上说我这个坎也该过了,明年就要龙抬头,”他对我说,“我只是担心阿珂的身体,她的体温和你一样冰凉。”
阿珂就是他的女儿,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他一握我的手就会皱眉,也总算知道他为什么迷信命运,也许是迷信一个谁也不会给他的承诺。
除了《麻衣神相》,他后来居然又破例买过一些书,都是为我买的。比如《尤利西斯》,那是一本我硬着头皮也没有读完的名著,刚在国内出版,超出了他父亲的藏书范畴,冲着报纸上的渲染,想找他帮忙借来看看。
很重要的书吗?他问。
我含糊地点点头。“放心,我肯定帮你弄来,”他慷慨在拍拍我的肩,“多读书没错,我就是吃了不爱读书的亏。”隔了两天,他把厚重的上下两本《尤利西斯》交到我手里,翻翻封底,定价不菲,够他开车跑半天的。不久他还陆续给我买过两套高中英语和数学辅导书,那是听了沈先生的怂恿,做过教师的沈先生一度渴望把落魄的我栽培成自学成才的典范。他不惜傻到底买的这几本书我都没有兴趣啃完,却一直珍藏着,只为书本之外的热忱与感动。
    他也求我帮过一次忙,替他送一封信给女儿阿珂。六月初,他很气愤地说女儿初中毕业想报考外语学校,继父却只允许女儿念普高,他上门去找前妻交涉反被撵出门来。想来想去他企图制造一个既成事实,鼓动女儿悄悄报考外校,不惜拿出自己的积蓄给她做学费。他写了一封把女儿约出来的信,还撕了很多纸要我教他怎样将信折成女孩喜欢的纸鹤。第二天,他送我去苏州中学,远远看着我掏出纸鹤交给那个表情警惕手指冰凉的女孩。
    到了约定的周六,他把家收拾得特别干净,把一个装满钞票的信封搁在手边,很有信心地等着。外面的每一串敲门声都能让他一跌而起,但是属于他的这扇门一直没有敲响。他的表情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僵硬,只到黄昏的余晖完全黯淡。
    从此他不再对我提及女儿,每天也还是循规蹈矩地忙,只是眼底曾经荡漾的柔润渐渐变得呆滞。七月初,我换衣服忽而从裤兜里掏出两只洗烂的纸鹤,其中一只依稀残留着他笨拙的笔迹。我猛地一怔,想起那天给他示范折过好些纸鹤,大概有两只随手揣进兜里——也就是说我无意中其实是把一页折过的白纸送给了他女儿。
    整整一个夏天我都在愧疚和犹豫,不再上门借书也尽量避开他孑孑独行的身影,不敢想象他知道真相后会是怎样的愤怒和痛楚,他的女儿可能已经上了普高,愤怒和痛楚都不能挽回什么,顶多是再添上一道终生无法填补的遗憾。
最终我什么也没对他说,包括一句应该说的对不起和再见。唯有枫桥知道这个夏天我经常在桥西走来走去,却始终不敢叩响那扇沉闷的门。

                                四
也许,我还应该说说枫桥上的那道辙痕。
起初我完全忽略了枫桥石阶右边有一道平滑的浅槽。一个下雨的午后,我提一束菜匆匆过桥回家,撞见一个回收废品的人正推车顶雨过桥,就顺便狠狠帮他推了一把,谁知他一声惊叫,车轮晃了几晃,咣地翻倒,空酒瓶、废报纸和破皮鞋滚了一地。你!推车的男孩年龄与我相仿,气愤地瞪着我——推出辙了,知不知道?沿着他指的方向我才发现桥边的车辙印,光溜溜的,不知经过多少岁月的车轮才碾出来。很显然我帮了倒忙,把车轮推出辙歪到石阶上了。雨点哗地密了,我顾不上帮他拾废品,抱头就跑。他在背后嚷了一句什么话,夹有浓重的苏北口音。
我当然还会撞见他,废品是细水长流回收不完的。隔两三天他会推车来一趟,像上班一样准时,上午十点左右小巷就开始回荡他的吆喝:“废纸——有卖么?废铁——有卖么?废塑胶……”声调有顿有挫很像歌曲,在清澈的空气里一遍一遍地唱。调子不是很好听,但他的嗓门的确不坏,在小巷周围远远近近游走一个上午依旧热情。太阳也很热情,把苦楝树叶晒卷,把他的歌声渐渐烤出了焦渴。午后,他的车上堆满了废旧的果实,又蜗牛一样笨重地从桥上爬过去。
我没有废品卖给他,倒是经常在巷子里相遇,都是读高中的年龄,却都在这课堂之外的地方忙的忙闲的闲,他看看我,我看看他,想打声招呼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这样捱到了冬天,我刚收到堂兄寄来的生活费就在菜场把钱包丢了,我口袋里只剩几枚硬币,在堂兄补寄之前无论如何不够吃饭买药。慧师傅已经走了,我也不愿意低头找奕哥借钱,每天就靠一块腐乳对付两餐粥。
弹尽粮绝的日子,我只能在枫桥边守着邮递员。绿色的汇款单迟迟不到,又在桥上碰见回收废品的男孩。上桥时我小心翼翼帮他推了一把,这回车轮没出辙,他扭过脸冲我笑了笑,整理嗓子开始唱废纸有卖么。他的吆喝意外地提醒了我,赶紧喊住他,回家抄出一双半新的皮鞋,是母亲离婚前给我买的,我苦涩地把鞋擦干净,当废品递给他。
想卖好多钱呢?他问。我算了算急需的开支,报出一个废品不可能承受的数字。果然他摇摇头。我慌忙补充,你定个价吧,少一点也行。
这鞋不是废品。他把皮鞋扔给我,说了一句我不敢置信的话,实在等钱用可以借你一点。他细细数出一叠毛票放在桌上,差不多就是我报的那个数字。出门时扭头说,不要你打借条,记得要还。
这点钱零零碎碎的,竟让我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第二天,堂兄的汇款来了。我急忙到枫桥边等他,平常总看他往这里跑,想见他却久候不至。半个月后才盼到他来,我高兴地把一张张钞票数还给他。数目没错吧?我问。
没错,他把钱卷好塞进帽子里,笑一笑推车走了。直到他消失在深巷里,我才记起来,忘了和他说声再见。
从此我们也确实没有再见。那以后,小巷里再没听到他的歌声。回收废品的人还来,换了个挑担子的温州老头。打听他的消息,老头摇着脑袋伊里哇啦比划了一通,我全没听懂,隐约明白是很难在苏州见到他了。不知道他是回苏北上学还是换了个做工的行业。枫桥上那道车辙还在,他消失以后,推车过桥的人很少。雨天,常看见桥上两道寂寞的光痕,湿而且亮。

                                五
今夜也没有一声再见,我悄悄告别沉默的枫桥。夜色把缱绻的江南深深掩埋,唯有枫桥守在我回家的路上,挽着苏州脉脉的流水也挽着一个异乡人留给苏州的乡愁。我低下头把脚步挪得很轻,唯恐惊动桥下那颗唐代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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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qin的百宝箱

悠幽雨帘花 发表于 2005-12-28 14:14:29

Keqin是也